第二十一章 故园(二)
胤祥陪我坐在院中的石桌边,饭桶则静静地蹲在树下。牠似乎也知道了什么吧,那般没有精神,偶尔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,便跳起来,四下张望,找了许久,却发现没有人来,又「吱吱」地叫两声,蹲回去发呆……
我托着腮,絮絮地讲些陈年的旧事:讲同大哥、二哥去学堂,二哥被先生打板子;讲二哥鼻青脸肿地回来从胸口掏出一串髒兮兮的糖葫芦递给我;讲阿玛让我骑在他脖子上放风筝,用又硬又密的鬍髯扎我的脸;讲同额娘学刺绣,学琴,赖在阿玛和额娘床上不动,害得阿玛打地铺……着点点滴滴彷彿就在眼前……我含着笑讲,他含着笑听……
牵着他的手来到秋千架旁:「这秋千是阿玛和二哥帮我做的,那年梓雅姐姐刚来我们家。她胆子小,不敢坐,我就站在上头让二哥来推。我就像风一样飞过树梢,好似要蕩到天上去了!可梓雅吓得在一旁尖叫。结果她的叫声将额娘引来了,二哥自然又是跪了一夜的书房……」我捂着嘴偷笑着:「现在想来,二哥也可怜,跪书房一大半都是为了我。」胤祥望着我没有做声,只抱着我坐在秋千上缓缓摇荡。
「看,这棵青梅是我们一家人种的。一次,读到易安《点绛唇》中那句『倚门回首,却把青梅嗅』,便非要在秋千旁种一棵青梅,结果第二天二哥真的扛了一棵回来。后来等开了花,我在这边练习,却怎么都学不像,大哥笑我是东施效颦,还是梓雅有这样的风致,我永远都只能是个光着脚撒野的毛丫头……」
胤祥咧开嘴,大约是想像着我「搔首弄姿」的傻样子:「妳啊,只能是个小猴儿!」我也笑了……
讲到入宫前,心中一动,起身扯了胤祥,带着小铲,直奔那棵老槐树。小心地拨开土,取出一只酒罈,虽然用红绸裹紧了,可仍是渗出淡淡的酒香,宛如额娘身上的温柔……
「我外祖母本是汉人,额娘按照江南的老规矩,在我出生后埋了这几罈黄酒,原想等我出嫁时,再取出来喝。进宫以前,我们一家人一同喝了一罈……那是我第一次喝酒,也是我第一次喝醉……本来娘说等我从宫里出来再开这一罈,可惜……」我又眼眶一热。
「咱们今天喝吧!就当定亲酒!这女儿红也是喝得的!」胤祥接过罎子,抱回到石桌上。我取了两只碗,因着上次醉宿的经历,在自个的碗里投了两粒梅子。
「倒头一遭瞧妳这般喝酒的!」胤祥用指尖蘸了蘸,放在嘴里,「味道倒是特别,不过,咱们爷们可喝不惯这甜甜、酸酸的味道!」
「我讨厌酒气,闻了便要醉的,加了这梅子,缓一缓。」
胤祥倒了一碗,却未送到嘴边,而是对着天敬了敬,洒于地下,又一碗,又一碗,又一碗……我亦红着眼随他举杯,对着天空,对着明月:阿玛,额娘,大哥,二哥,这便是我的夫婿,便是我执手偕老的良人,他敬你们,我亦敬你们,你们今日饮了这杯酒,便放心地去吧,重华,会好好活下去,为了你们,为了自己,也为了身边这个人……
我们对坐而饮,一杯又一杯,我竟没有马上喝醉。微醺之间,醉眼迷离,趁兴起舞,恣意淋漓,汗水渐渐浸透了薄衫,身子被夜风吹得有些微寒,却感到从未有过的畅快。抬头望见天空一轮明月,便摇摇晃晃地举起酒杯:「花间一壶酒,对酌无相亲,举杯邀……」话未出口,胤祥湿热的唇便压了上来,口中的黄酒带着他的体温和微微的苦涩进入我的口中……也不知是酒力还是别的,头昏沉起来,身子软软地摊在他怀中,手中的酒杯也滑落在地上……
良久,他抱起我回房,将我置于床上,在我的额头轻轻一吻:「重华,妳并非孤身一人,妳的今生,我定下了……」说罢转身出去,轻轻关上房门……
那夜,我梦见他们颔首而笑,渐行渐远……
回宫以后,过了几日,胤祥来找我,神神秘秘地将我拉倒园子的隐蔽处,取出一个红布包递给我,神情却好似献宝的孩子。我有些好奇,打开一看,只见红布中包着一大一小两只血玉指环。他笑着拿起那只小的,拉过我的右手,轻轻套在我的小指上,又拿起那只大的,套在自己左手的小指上。
他这是……我双颊一阵燥热,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。他用带着指环的小指,勾着我带着指环的小指,两环相碰,发出轻轻的响声:「妳同我拉过手指的,这指环便是那条红线,一端拴住妳,一端拴住我,一生一世,将我们拴在一起——这辈子,妳休想从我身边逃掉了!」
心跳得更厉害,咚咚的声音,清晰可闻。我臊得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,只得娇嗔地啐了他一口:「呸!好不害臊,哪个答应嫁给你了!」
「怎么?想赖帐?我跪也跪了,婚也求了,妳家的女儿红也喝了,如今妳说不嫁?那……那人家的清白……」万万没想到,他竟然弃妇一般,咬着袖子,双眉微蹙,二目含愁地望着我,还夸张地「抽泣」了两下……
我实在忍不住,捂着肚子笑了起来,一面用手捶他:「你……你……」我竟忘了,这家伙原是惯于在康熙和德妃面前插科打诨的活宝!
他收敛谐谑的神色,温柔地拉我入怀:「妳笑了……妳笑的样子,很动人……」
临走前,他紧握着我得手道:「妳家人的后事,我已经料理好了,灵位暂时停在红螺寺;妳弟弟的事情,我已经派人去追查,一有消息便来告诉妳;还有你们家的『饭桶』,养在我那里了……重华,妳放心!一切有我!」目光炯炯,那子夜般深邃的双眸,那淡淡的松香,我感到莫名地心安……胤祥,我信,一切有你!
没想到那次以后竟是一别半年。
四月上,胤祥随康熙塞外围猎。这次我是断没有机会跟去的,只能每日在园子里摸着小指上的戒指发呆。不过这次的相思虽然浓烈,却分外甜蜜,没有担忧,没有惶恐,没有伤痛,酸酸的,甜甜的,涩涩的,就如同那夜加了梅子的女儿红……
忽然想起,咸安宫时他送的花笺,我便也将御花园里凋落的花叶收集起来,选了好的,压干了,贴在簿子上,题上上相思的词句,一边写,一边红着脸偷笑,不知他看了会是什么表情……
留京的几位阿哥都忙着自己手里那一摊子差事,不常到宫里头来走动,黄圈子一下子变得空蕩蕩的。只有胤祯没什么事儿,常常来遛达,同我说说话,不过言语间倒是加了十二万分的小心,生怕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,惹我伤心。偶尔瞧见我侍弄的花有分外别致的,便赖着脸皮讨了去。我不由得打趣他,说他「留恋花丛」,他只是咧着嘴笑,也不多说。看着他的笑脸,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个黄圈子还是有阳光的。
再来便是偶尔去储秀宫看梓雅。家中的事情,我没有同她讲。一来不想惹她伤心,二来,我实在没有勇气再经历一遍那锥心之痛。有时候望着她,这般嫺静温婉的女子,就这样在这深宫中凋零老去,实在可惜,却不知哪个惜花之人能有福气折回家中。
这般守着,候着,忽然发现这便是爱情,不知不觉中,扩散到了整个的生命。
九月,康熙和阿哥们回京的消息传来了,我的心更像年少时的秋千,飞上了云霄。
一日正蹲在园子的角落里侍弄菊花,忽然瞧见怒放的绿云,想起去年他寄的那两句「霜秋冷月夜,西风动香丝」,嘴角又浮上淡淡的笑意。忽然感觉身后有两道温暖的视线,还有空气中淡淡的他的味道——缓缓起身回首,他背着手立于树下,望着我微笑。
我调皮地冲他吐了吐舌头,走过去。
加载中,请稍侯......
精彩评论